第六章 一层

骨塔在镇子西边,走半天路。

陈峰到塔下时,日头刚过头顶。

塔是石头垒的,七层,底下三层粗,上面四层细,石缝里长着枯草。塔身朝东开一道门,门框黑,不知道是漆的还是烟熏的。

青禾在塔外十步停住。

它站在一块碎石上,四条腿绷着,断角对着塔门,不往前走。

陈峰赶了它一声。它退了半步,又站住。

"在这儿等。"他说。

青禾低下头,鼻子里喷出一口气。

陈峰把封妖帖拿在手里。帖子是黄纸的,盖了一方红印,印泥味混着纸浆味,直冲鼻子。

他走上台阶,把帖子往门缝里递。

帖子刚碰到门,就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
门开了。没有声音。门里是一道往下的石阶,石壁上嵌着两颗珠子,光发青。

陈峰抽出锈剑,侧身走进去。

石阶有三十七级。他数着走的。

走完最后一级,脚下变成平地。风从头顶下来,带着一股日头晒过的布味。

他抬起头。

他站在一座青石场院里。

天很蓝,日头白,场院扫得干净,能照出人影。两边是廊,廊下挂着剑架。远处有钟声,一下,一下,不快不慢。

陈峰低头看自己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袍。

布是新的,白得发青,袖口浆得硬挺,领口交叠,压着一道暗纹。腰间系着布带,带子上挂着一枚木牌。他伸手摸了摸,木牌上刻着两个字:外门。

他的草绳没了。

三只竹笼排在廊下。

第一只笼里是那只瘸腿灰兔。它在嚼一根胡萝卜,嚼得嘴角发绿。陈峰盯着它的后腿看了一会儿。那条腿落地,一下,一下,不瘸了。

第二只笼里是那只黄雀。翅膀上的旧伤没了,羽毛梳得整齐,在横杆上跳。

第三只笼子最大。

青禾卧在里头。

角还是断的,断口黑。笼子里铺了干草,放着水钵。它卧得安稳,尾巴搭在爪子上,眼皮半垂。

笼门闩着。闩是铁的。

陈峰站在原地,手有点凉。

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两个少年走过来,穿着一样的白袍,一个抱着书,一个端着木盘。

走到他跟前,两个人停下,低头行礼。

"陈师兄。"

陈峰没应。

"师兄,讲课迟了。"抱书的少年说。

"就来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
声音从他自己嗓子里出来,平的,稳的。

两个人又行了一礼,走了。

场院边上有一口缸,缸里盛着水。陈峰走过去,往水里看。

水里是他自己的脸。

眉是他的眉,眼是他的眼,可脸上肉多了一点,气色好,下巴刮得干净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一丝不乱。

他摊开手。

掌心干干净净。没有那道剑伤。

他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
廊下,黄雀叫了一声。灰兔嚼胡萝卜,咔嚓,咔嚓。青禾卧在铁闩后面,没抬头。

日头往西走了一格。钟声又响起来,这一回急了三下。

场院四周的门一道一道开了,白袍弟子从门里出来,抱着书往同一个方向走。经过他身边,都停下,行礼,叫一声师兄。

他看见自己迈开步子,跟着走。

白袍下摆扫过青石,不带一点灰。

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他想起河滩上那只兔子在他怀里抖。抖得很轻,一下一下。

他想起黄雀从打开的笼门里飞出去,先落到芦苇尖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才飞走。

他想起青禾把额头抵在他掌心的伤口上。

场院里没有人催他。

风还是暖的,钟还在响,白袍干干净净,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
陈峰抬起左手,按住自己的领口。

然后他把锈剑横了过来。

他手里握着锈剑。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他说不上来。剑身上全是锈,红一块,黑一块,跟那件白袍挨在一起,脏得扎眼。

旁边有人"咦"了一声。

他没有看。

剑尖从领口刺进去。

他往下一拉。

白布先是吃紧,然后裂开。裂口从喉咙一直走到腰,布断裂的声音很短,像谁在耳边撕了一页纸。裂缝两边崩出一圈线头,短短的,支棱着。

白袍分成两半,从他肩上滑下去,落在青石上。

袍子底下是他自己的旧衣,肩上那道伤还在,血痂磨着布料,有点痒。

场院静了。

钟声停在半截。

风停了。天从蓝的地方开始褪色,像一块湿布从墙上揭下来。白袍弟子站在原地,一个接一个变淡。抱着书的少年张着嘴,没有声音出来。

陈峰低头看廊下。

三只竹笼还在。笼门一道一道自己开了。

灰兔跳出来,落地的时候,后腿是瘸的。

黄雀扑出来,翅尖一沉,歪歪扭扭地飞。

青禾最后一个出来。它站起来,隔着整座正在塌的场院,看着他。
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
一股力从脚底下顶上来。

陈峰往后摔,后背撞上石壁,牙咬在舌头上,满嘴血腥味。光在眼前乱滚,那两颗发青的珠子忽明忽暗。

他听见有人叫他。

不是"师兄"。

是老道人。

声音就在石阶顶上,带着点哑,尾音往下拖,像每次喊他回去吃饭。两个字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张嘴想应。

声音没了。

不是远了。是从他耳朵里、脑子里,整个儿被抽走。石阶顶上只剩风,呜的一声。

陈峰扶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摆出来。字还在,一笔一画都在。可字底下那个声音——哑的地方,拖的那一下尾音——空了,空得干净。

他又想"别学我"三个字。

三个字在。声音不在。

他想起老道人念药方的腔调,想起他咳嗽,想起他冬天靠着墙晒太阳时嘴里嘟囔的那些没词的调子。一个都不响了。

他能想起来的,只有手。

很粗。指甲缝里是黑的,洗药也洗不净。指节上一道旧疤。那双手把半本残卷按在他胸口,指腹擦过他的手背,凉的。

只有手。

怀里的玉烫起来。他低头看,玉面上又多了一道纹,从原先那道裂口里分出来,细得发亮。

他靠着石壁喘气。舌头上的血腥味慢慢散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扶着墙站起来。

一层的石阶往上折,尽头是第二道门。

封妖帖落在门内的地上。黄纸成了灰的,红印淡成一片影子。他捡起来,帖子在指间酥了半边,他没松手,收进怀里。

第二层的门没关。

门后也是石阶,往上,黑。

陈峰走到门口,抬脚要上,停住了。

门框是石头的。

右侧框上,从齐眉的高度往下,有四道抓痕。石粉还新,白碴碴地翘着边。痕印很深,指爪分开的地方凿进石里有半寸。

抓痕最底下那道里,嵌着几根毛。

白的。

他伸手,从石缝里捻出一根。

毛很长,软的,指端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,没干透。

陈峰捏着那根白毛,回头看向塔门外。

塔门外的天光里,青禾卧在碎石上,青灰色的背一起一伏。

他又低头看了看指缝里的白毛。

风从二层的门里吹出来,石缝里那几根白毛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