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割血

流民是第二天中午送到的。

镇口,白老杖把布囊递给陈峰。

"三枚引气丹。"他说,"还有一张封妖帖。"

陈峰接过来,掂了掂。布囊很轻。

他解开袋口,闻了一下。

一股又苦又甜的味道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三枚引气丹躺在里头,蜡壳包着,颜色不太匀。

"成色一般。"白老杖说,"周管事看不上这个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就好。"白老杖说,"那个人收礼,不收货。你空着手去,他连门都不让你进。"

"周管事那边,"白老杖说,"我递话。他见不见你,我不敢保证。"

"多谢。"

"谢什么。"白老杖摆摆手,"你这肩膀,先养着。"

他推着车走了。

陈峰转过身,看见那只小兽。

它站在坡上,四条腿有点打晃。

陈峰走过去。

它没有跑。它抬起头,眼睛看着他,眼底浑浊,像蒙了一层灰。

"煞气入骨了。"阿萝蹲下来,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,"土石妖碎的时候,把煞气散了。它在坳口,吸进去不少。"

"能治吗?"

"能续命。"阿萝说,"治不了。木气能把煞气压住,压不住它往外长。"

"煞婴道的煞,"汐泠说,"得用血引。"

"你的血?"

"我的血不行。"她摇头,"我的血里也有煞。引进去,它死得更快。"

她看着陈峰。

"你的血可以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它是自己走到你跟前来的。"汐泠说,"灵兽认人,认的是气。它认了你,你的血就能进去。"

陈峰没有犹豫。

他把锈剑抽出来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
血涌出来,滴在那半截断角上。

不是滴上去的。

是"吸"进去的。

那截断角的断口是黑的,像烧过。血落上去,黑处亮了一下,亮出一道细线,顺着角根往下走。

怀里的灵玉忽然烫了一下。

这一次,它是"吸"。

陈峰觉得掌心的血往外走,不是流,是被抽。

一股凉气从角根顺着血往上走,经过他的手臂,钻进他怀里的灵玉。

玉面又裂了一道。

小兽的眼睛,慢慢清了。

它站起来,四条腿不抖了。

它没有叫,也没有蹭他。

它只是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他的掌心里。

抵在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。

陈峰的手抖了一下。

"青禾。"他说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可能是坡上的草太绿了。

阿萝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
她的眼睛落在那截断角上。

"你在哪里捡到它的?"她问。

"河滩。"

"哪个河滩?"

"枕河镇东头。"

阿萝蹲下来,伸手去碰那半截断角。

指尖离断口还有一寸,停住了。

"怎么了?"

"没什么。"她收回手,"这角,断得很齐。"

"是雷劈的?"

"不是。"阿萝说,"是锯的。"

陈峰愣了。

"谁锯的?"

阿萝没有回答。

她站起来,往坡下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"陈峰。"

"嗯。"

"这兽,"她背对着他,"你最好别让金宗的人看见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金宗的人,认得它。"

她说完就走了。

陈峰站在坡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
青禾低头,用那半截断角,轻轻顶了顶他的手。

陈峰站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这只灵兽,本来是要拿去换灵引的。

三只活灵宠,一枚灵引。

他一只都没有了。

今年冬天,青梧宗的山门,他进不去。

他在坡上坐下来。

阿萝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"我可以为你写一封引荐。"她说。

陈峰抬起头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你刚才没有犹豫。"阿萝说。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"也因为,我不想你欠别人的。"

陈峰看着她。

他不懂这句话。

但他接了。

那封引荐他收进怀里,挨着灵玉。纸很薄,隔着衣料,几乎感觉不到。

汐泠靠在石头上,看着他的肩膀。

"你的伤,三天好不了。"她说,"明天进骨塔,你跟不上。"

"我跟得上。"

"你连筑基都没有。"

"我知道。"

汐泠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

"你那块玉,裂了几道了?"

陈峰低头看了一眼。

"三道。"

"三道。"她重复了一遍,笑了笑,"你知道玉裂了会怎么样吗?"

"不知道。"

"我也不知道。"她说,"但我知道,东西裂到最后,是会碎的。"

夜里,他躺在坡上。

青禾卧在他身边,体温一点一点透过来。

他摸了摸腰间。

三根草绳,一根在河里,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,还剩最后一根。

他把它解下来,扔进火里。

草绳烧起来,很快就没了。

火苗跳了一下。

远处,骨塔的轮廓立在月色里。

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