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林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阿萝站在花冢外的土坡上。
"你要去哪?"她问。
"回镇上。"
"你走错方向了。"她说,"镇子在东边。"
陈峰站住,回头看了看。他确实走反了。
那只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站在他脚边,抬头看他。
"那玉,"阿萝说,"别让旁人看见。"
"为什么?"
"不为什么。"她转过身,"收好就行。"
"你袖子里那半块牌子——"
"你看错了。"
她答得太快。
陈峰没有再问。
回镇的路要过一道石桥。
桥头停着一辆独轮车。白老杖坐在车辕上,就着一盏马灯啃馍。
"哟。"白老杖抬起头,先看见那只小兽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看见小兽后头跟着的两个姑娘,那点亮又收回去了。
"小子,你这半天,抓了只灵兽,还捡了两个人?"
"路上遇见的。"
"路上遇见的。"白老杖咂了咂嘴,"你这运气,好得有点邪。"
他把馍掰了,招呼三个人坐。
"正有事找你们。"白老杖说,"烂石坳那头,土石妖闹了半个月。流民往东逃,我得把人护到镇上。一个人护不动,缺人手。"
"多少人?"陈峰问。
"三十七口。"白老杖说,"有个产妇,刚生完三天。"
陈峰没有说话。
三十七口人,一头土石妖,一个炼气的,两个不知道来历的姑娘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答应得太快了。
"什么报酬?"汐泠问。
"三枚引气丹。"白老杖伸出三根手指,"外加一张封妖帖。骨塔一层的封妖,持帖去,算一份正经履历。"
陈峰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引气丹他见过,没吃过。一枚引气丹,抵得上他打坐半个月。
"还有。"白老杖看了他一眼,"青梧宗采买处的周管事,我认识。他每年入冬前来镇上收一趟山货。你要是能把这事办利索,我可以替你递一句话。"
"递什么话?"
"让他见你一面。"白老杖说,"见一面,总比见不着强。"
陈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那道白痕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"我去。"
阿萝开口了。
"我也去。"
汐泠看她一眼:"木宗圣女,护流民?"
"烂石坳的灵脉,这几天在喘。"阿萝说,"我要去看看。"
"灵脉也会喘?"
"会。"阿萝说,"就像人睡觉,翻了个身。"
汐泠笑了一声,没接。
"我也去。"她说。
"你又为什么?"
"我要找的东西,往西。"她抬了抬下巴,"顺路。"
陈峰站在桥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们两个,都不是为他来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了一下。说不清是轻松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夜里,三个人在镇东的破土地庙里歇脚。
白老杖回家去了,说好明天卯时在镇口等。
庙里没有灯。陈峰靠着墙,那只小兽卧在他脚边,鼻子一抽一抽的,睡得很沉。
他闭上眼,想老道人。
他想不起老道人的脸了。
他知道老道人瘦,知道他背驼,知道他冬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。可那张脸,像被人用湿布擦过,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。
他用力想。
想起来的是一双手。很粗,指甲缝里是黑的,指节上有一道旧疤。那双手把半本残卷塞进他怀里,指腹擦过他的手背,凉的。
只有手。
陈峰睁开眼,坐了很久。
他摸出怀里的灵玉。
裂纹比白天长了一点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
他忽然有点怕这块玉。
"煞婴道,"他忽然开口,"是什么?"
汐泠躺在草堆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
"你问这个做什么。"
"我想知道。"
"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"
"我还是想知道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就是,你把一样东西看得比命重。"她说,"重到它长进你的元婴里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就不会飞升了。"她笑了一下,"飞升要把那东西丢下。丢不下,就只能留在人间。"
"那你丢不下什么?"
汐泠没有回答。
半夜,陈峰被说话声吵醒。
他没睁眼。
"你去西边,找的不是灵脉。"是汐泠的声音。
"你管我找什么。"是阿萝的声音。
"我不管你。"汐泠说,"我只是好奇。木宗圣女,一个人跑到大荒西边,连个跟班都不带。"
"你不是也一个人。"
"我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。"
"我没有宗门可以回。"
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阿萝说:"我也没有。"
陈峰躺在那儿,眼睛闭着,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一直以为,阿萝是那种随时可以回山的人。
庙外,风穿过破窗,吹得供桌上的灰一动一动。
远处,烂石坳的方向,飘来一股土腥味。
汐泠腕上的青蛇立起来,吐了吐信子。
陈峰脚边的小兽也醒了。
它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朝西边看。
头顶那半截断角,在月光底下,断口黑得像烧过。